好人一生平安

陈林森

前两天收到老同学F君的手机短信，大意是说国庆期间在上海长海医院进行了前列腺癌的根治手术，院长主刀，手术顺利，未见扩散转移，现已回家静养，请我们原谅他对亲朋好友长时间隐瞒病情。据告,博彩通，两年半前他曾做过“放疗”，但不彻底，说明发病当在三年前，在此期间，我们几个老同学曾两次去他所在城市打扰了他。

F君的例子似乎再次印证了60岁左右是癌症发病高峰期（有的资料说40岁左右是癌症早期的发病高峰期），我的好几名亲友都是在此期间遭遇癌魔的袭击，有的康复得不错，有的没能迈过这个“坎”。看来60岁真的是一个坎，我是否过了这个坎还不知道，但目前尚未查出有什么危险的征兆。我的另一位老同学彭祖彭就是在即将退休之年得了肝癌，治疗了两年半后终于撒手人寰，今天想起来心里就难过。我还有一位亲戚在刚办了退休手续后便因癌症而抛妻别子，一天“清福”也无法消受。另有一位学长，一位乡贤，治疗后终于挺过来了，现在状态良好——他们患病也都在花甲之年。不过现在医学发达，也许癌症在不久的将来不再是所谓“不治之症”吧。

F君是一个标准的好人，他的好体现在多方面：博爱，真诚，仗义，大方，不高傲，不势利。他的谈话热情、随和，但也不乏简洁、果断，有着使人心悦诚服的力量。在他的家乡，他是人们心目中比较体面的一个人物，由此，找上门来求助的人络绎不绝，他不仅热情接待，而且总是千方百计地帮助他人。不过也有“爱莫能助”的时候。有一次，我的初中同学P，与F君仅是半面之交，与我算得上同学情谊，在电话中报了尊姓大名，F却半天也记不起来，他在一家县级企业内退后，居然从江西坐火车来到F所在城市，要F为他找一份新的工作，P中专学历，一头白发——这实在是一个“不情之请”！见面后P还不无愠色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开车到火车站接我呢！”F是很久以后才含着笑告诉我的，聊作谈资而已。我说，这位老兄逻辑知识没学好，朋友的概念不是一个可以传递的概念。F说，这倒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找工作”这样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P回去时，F君还是为他买了车票送上了火车。

F君出身比较优越，成长比较顺利，对人生道路曲折的我充满着同情。他比我年龄略大，我们是总角之交，是那种没有沾染世俗之气的纯洁友谊，这在很长时间都是我的一种骄傲。F是那种很优秀的男人，无论是外貌，还是才气，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不用说，在年轻的时候是颇有“女人缘”的。现在想来，女孩喜欢的不只是他的帅气，更重要的是他的人品修养。他的夫人同样是很优秀的，不仅在学业、教养上旗鼓相当，可以夫唱妇随，同时又十分贤惠。她不但打理家务是一把好手，还能善待F君的“青梅竹马”。她写过一篇文章以自白：“我总是以最动人的笑脸来接待丈夫的前任女友。她或是只身前来或是携儿带女或是伴着同事来，不管她是来办事还是来旅游，我总是腾出最好的房间给她住，做最拿手的饭菜给她吃，……有那么多好女人愿意把丈夫当作朋友，我实在应该为他自豪一番的。”这绝不是“小家碧玉”能做得到和说得出的。他们有一个独生女，也同样很优秀。他们一家三口出身同一所名牌大学，这对于出生在农村的F来说，是多么大的荣耀！

戴红领巾的F，我们的友谊从此时开始了。

这世上有好人有坏人，当然大多数是不好不坏的人。在好人中又可分成很多层次，F君的“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我不认为自己是坏人，但对于他的道德境界我则需要仰望。我现在想，只有到达那种境界的人，对任何人都没有愧疚，略无不安，不会受到良心的拷问。这难道不是好人所得到的最好“报答”吗？他小时候父亲就在部队服役，生母离他而去，琵琶别抱，用知情人的话说，F等于是遭到了“遗弃”，是奶奶一手把他带大，但他直到参加工作以后，还经常看望生母，在朋友面前从来没说过一句生母的不是。自从我初中转学，就和F分手了，后来一直鸿雁不绝。在以书信为传递信息的主要手段的岁月，我写信最多的对象就是F君了。他的信总是写得很长，而且总是文采斐然。甚至好多词汇，我都是从他的信中学来的。他的信给了我好多鼓励，他说过的一句话：“你的天才和勤奋不在人之下。”在那种天空布满阴霾的日子里，对我是一个多么大的精神慰藉,永利高平台！有几次我都觉得自己办错了事，或者对他不住，他却从未心存芥蒂，有时还反过来安慰我。当我高中毕业后下放农村，F君已是在校大学生（我是六六届，他早我一年顺利进入大学），他送我一本《农村卫生手册》，是一本很有实用价值的书。我在农村当知青的时候，他写诗赠给我：“几作梦中南岳客，问君此刻意若何？”（南岳：我下乡插队的地方。）直到我的孩子高考时，他也热情地替我出谋划策，后来我将他的建议给儿子参考，果然不出所料。我来星子后，他来看过我多次，每次来都给了我的小孩许多关爱，而我直到送儿子上大学，才第一次看他，受到他热情的接待，回来时送我好多东西，让我满载而归。几十年来，他对我的帮助不知凡几，而我对他的帮助几近于零。虽然对于某些问题的观点由于各人的生活环境和经历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但并不影响我对他的评价，对他的感激，对他的尊敬。我和他的友谊从“发小”开始，直到今天的退休之年，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可谓地久天长，“白头到老”。我想，好人一生平安，上苍一定会保佑他，他给我的这个短信一定不会骗我，“恢复得较快，状态和自我感觉不错”，他一定是把这当作好消息告诉我们的，何况他能得到较好条件的医治，有他的贤妻的精心照料，有从容开朗的心态。我对医道是外行，于是打电话询问一个医界的学生，这位学生告诉我，这种癌症在男性50岁以上发病率越来越高，但根治了以后对身体和寿命没有太大影响，他还举了他熟悉的一个人，十几年前做了同样的手术，现在80多岁了，活得很健康。

F君的专业不是文学，但与文学距离很近。在专业之外，也有不少大作出版，我大都获赠并珍藏之。80年代，他与夫人合著的《中国历代才女传略》，填补了中国文史领域的一个空白。我偶尔所用的笔名“苦卓堂”，就是从他的另一篇文章中得到启发而取的。在朋友中，他对我发表作品帮助很大，我早期的几篇小文得以问世，就得益于他的推荐。我的几本拙作出版后，总是在第一时间奉寄于他。上次见面时，他竟说：你的那本《新成语小辞典》，我放在案头，时时作为写作的参考。

F君在得病三年来一直瞒着亲朋好友，又见他是怎样地为他人着想，为亲人和朋友着想,博彩e族，而在此期间还两次带病接待我们一帮老同学老朋友（而我们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只此一点可见他的为人之境界为我辈所不及。此时此刻，我含着热泪，再一次祈祷：好人一生平安！